花樣年華 - 2
 

1430301725-1200070253_n.jpg

-
 
他的頭髮十分凌亂,在日漸消瘦的臉上,還有雙無神空洞的雙眼瞪著自己。要不是鄭號錫正好就站在鏡子前,他壓根不可能發現自己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MDD(Major Depression Disorder 重性憂鬱障礙)悄悄的找上鄭號錫,原本的他應該要是活潑好動的,只是在精神疾病毫不留情的啃蝕之下,笑容一點一點從他的臉上溜走,偶爾還會有暴躁的情緒出現。
 
依照常理,通常憂鬱障礙的患者所服用的SSRIs抗憂鬱劑(Selective Serotonin Reuptake Inhibitors),應該能夠使鄭號錫的病情得到好轉,只是這次藥物的效力在鄭號錫身上不但沒有發揮,還誘發了嚴重的EDS(Excessive Daytime Sleepiness 好發型嗜睡症),讓他在白天,在上課時,或是和朋友聊天時。無論何時何地都可以輕易的睡著。
 
就和大部分精神障礙者的遭遇相同,鄭號錫開始遭受許多人刻意的排擠與疏離,似乎是害怕被傳染,甚至連許多原本和鄭號錫稱得上要好的朋友都針對他的精神障礙和嗜睡症給予許多不諒解和冷言冷語。
 
那些人帶給鄭號錫的傷害,會在每個夜晚闔上雙眼時化成一幕幕的幻覺不客氣的出現,總是令他徹夜難眠。於是這一連串的惡性循環下,鄭號錫的憂鬱傾向和嗜睡症可說如病入膏肓般嚴重。
 
那段期間的他,不再是以前那個永遠都活力十足的鄭號錫,不再是那個跳起舞來羨煞旁人的鄭號錫,也不再是那個會纏著別人的撒嬌鬼鄭號錫了。喝酒、抽菸、自殘、不顧醫生的規定擅自濫用藥物使用量,對一步步走向失去理智的他來說已經不是什麼太稀奇的事,甚至有好幾次,他更是有了輕生的念頭。
 
這樣行屍走肉的日子,一直到他們闖進他的生命。
 
記得那時是朴智旻最先主動和鄭號錫搭話,接著他才接二連三的認識其他人,起初鄭號錫對這份突如其來的友誼感到十分不安,害怕朋友們知道他的精神障礙後會對他敬而遠之,令當時的他仍然無法敞開心扉對待他們。
 
「…精神障礙又怎麼樣?就算你今天是從瘋人院逃出來的,我們也只當你是朋友不是嗎?」
 
雖然在別人耳中聽來,閔玧其的這段話也許有點太誇大其詞,但就是衝著這句話,鄭號錫才產生了相信他們的勇氣。
 
就像閔玧其說的一樣,朋友們的確都沒有因為鄭號錫的不同而瞧不起他,反而還陪著他一起改掉濫用藥物的壞習慣,在平時鄭號錫的嗜睡症發作時,大家也都會配合他的時間,且不曾有人表現出不耐煩或抱怨。對於朋友們的陪伴,鄭號錫全看在眼裡,也努力的改變過去那些傷害自己的做法。
 
能遇見金碩珍、閔玧其、金南俊、朴智旻、金泰亨、田柾國,像是鄭號錫作過最美好的夢一般,最幸運的事情。
 
只是,再怎麼美的夢,始終會有醒來的一天。
 
-
 
鄭號錫的精神障礙雖然有得到控制,但嗜睡的情形卻一點也不見好轉。
每當午夜夢迴,先前受到的冷言冷語仍會一次次的在耳際響起,應驗了夢境與現實總是相反這句話。
對於惡夢或幻覺,鄭號錫選擇強迫自己習慣,那些可怕的畫面,他都像看不見也聽不見般,用勇敢掩飾自己所有的恐懼。
 
他不害怕。
 
但他害怕這場美夢醒過來的那一刻,他害怕朋友們有一天遲早會離開自己,害怕自己終究會有崩潰的時候,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對於這個越來越矛盾的自己,他該怎麼辦?
 
他知道朋友對他的好,也希望可以慢慢淡忘那卑劣的過去,只是他擔心哪天朋友們和他分開了,到時候的他會變成怎樣?
 
那些被輕視的日子是否又會重演?
他是否又會再次崩潰?
 
就好比當初布滿金泰亨雙手的血跡斑斑,鄭號錫心裡的陰影也同樣揮之不去。
 
他不怕那些虛幻的夢境。
只是他害怕越來越失控的自己。
 
表面笑著說自己很好,再也不會有憂鬱情緒的他,事實上卻已經在構思如何結束這一切的方法。
 
-
 
微笑,是最好的偽裝。
 
尤其是在單純的人面前。
 
-
 
鄭號錫一直以來都穿著那道用微笑構成的防護,只有在朴智旻面前,才會稍微卸下。
一來是因為最先和他認識的朴智旻是他最信任的朋友,二來就是因為朴智旻單純的個性並不會對於他的負面情緒而出現一些有的沒的想法。
他只想找個人吐苦水,但他不要他們為他擔心。
 
「如果哪天我不在這裡,你再告訴他們事實。」
「不在這裡?哥要搬家了嗎?」
「…也許吧?」
 
儘管在朴智旻的面前,鄭號錫已經努力表現出最真實的樣貌,但天真的朴智旻還是如鄭號錫預料的一樣,沒有察覺到任何不對勁。
 
-
 
此時的鄭號錫正站在同樣的那面鏡子前,用同樣的眼神盯著自己。
 
凌亂的髮,無神空洞的眼,熟悉得令人害怕。
 
 
「……哥你剛剛丟什麼進去了?」
「就一些垃圾啊,怎麼了嗎?」
「喔喔,沒有啦…」
 
當時的朴智旻其實並沒有誤會,鄭號錫的確是把控制憂鬱症的藥丟進火堆裡燒了。
 
那正是鄭號錫結束自己的第一步。
 
在那之後,金泰亨跳海身亡,鄭號錫看著朋友們難過的樣子,不外乎金碩珍、朴智旻、田柾國因為驚懼和傷心交織而成的淚水,以及金南俊沒來由的砸爛數樣物品,就連事發當時最冷靜的閔玧其也在幾天之後,手臂上多了幾道像是玻璃碎片割傷的疤痕。
 
真的要這麼做嗎?
 
這個想法才剛出現在鄭號錫的腦海中第一秒,旋即遭到無盡的黑暗吞噬。
 
「我才不後悔…」
 
望著鏡中,鄭號錫對自己開口。
用那個不像他所擁有的聲音。
 
短短幾個月的時間,他再度變回剛患病時的樣子。
也許打從一開始,他就不該期待那個原本的鄭號錫可以回來。
 
倒出手上那玻璃罐裡裝著的藥片,有一、兩顆從他的指間溜過,掉在洗手檯的水流中等著鄭號錫的手將它們拾起。
 
可惜並沒有。
 
「…反正我很快,就會和他一樣…」
 
夢囈似的喃喃自語後,鄭號錫把手上的藥全數倒進口中。穿上外套,走出家門,敞開的門並未上鎖。
 
再也不用回來了。
 
-
 
首爾,麻浦大橋。
 
走在陸橋旁的人行道上,鄭號錫能清楚的感覺到,隨著藥效發作,他的腳步一次比一次沉重,視線也配合著腳步而逐漸模糊。
 
他和許多人一樣,選擇在這座有自殺大橋之稱的陸橋上結束。
 
抬頭望見被幾片烏雲遮住的太陽,像是在嘲笑鄭號錫般,陽光扎得雙眼只能微微睜開。
一旁的車流呼嘯而過,聲音之強烈令人耳朵發疼,猶如感嘆著又有個人即將要為自己的人生強行劃下句點。
 
距離陸橋的中段只剩下一公尺,似乎再往前進那一步之遙,就得以投入死神的懷抱。鄭號錫沒有遲疑,用最後的力氣踏出最後一步。
好幾張熟悉的面孔從眼前閃過,最後停留在金泰亨大笑的臉。
 
「泰亨…」
 
像一具斷了線的木偶,鄭號錫的雙腿再也支撐不住身體,倒在灰色的水泥地。
一旁的車流呼嘯而過,聲音之強烈令人耳朵發疼。
 
生命,從此落幕。
 
-
 
一天後,某鑑識局最新的驗屍報告出爐。
 
「鄭姓死者,二十二歲,死因,安眠藥使用過量。死者身上無打鬥痕跡,排除他殺可能。」
 
不管他的死因為何,到頭來還不是只能落成人們茶餘飯後的話題。
 
照片裡的鄭號錫笑得開懷,彷彿從來都不知道世上會有煩惱。
 
-
 
To Be Continued.

文章標籤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薄荷 的頭像
薄荷

薄荷綠的天空

薄荷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1)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