違心

最近會更文。

  『這世界的原則本來就是一男一女,有什麼好懷疑的嗎?』唯心媽媽看著我的雙眼認真說道。

  唯心的媽媽說同性戀是離經叛道,從小在家便灌輸她女孩和女孩接吻或是男孩和男孩擁抱是不被允許的觀念,說這樣做就會得到一種叫做愛滋病的絕症。
  名字聽起來很可愛吧。愛滋。專門從那些怪物的血液裡跑出來的一種邪惡力量。

  我眼角餘光偷偷瞥向唯心,只見她一個勁的點頭:「放心啦媽,我不可能會帶女朋友回來的,不可能。」

  她對我笑笑,掌心微潮。

  唯心和我是怎麼認識的,老實說我已經不太記得了,好像是因為國中時搭同一線校車,她某次主動找我攀談才認識的吧。那陣子她總是會在我上車後遞給我一袋她宣稱吃不完給我的早餐,日復一日的起司漢堡及冰奶茶。直到國中畢業典禮當天,我打嗝時嘴裡都充斥著起司味。

  『有沒有吃早餐啊?我這裡剛好有吃不完的,幫我處理一下吧。』

  唯心長得很可愛,不過卻沒有人氣到被冠上校花的頭銜,頂多當我們那車的車花——這個綽號似乎是那個曬得黝黑的司機大哥取的,那天的唯心第一次穿學校制服,綁著馬尾穿了白布鞋的樣子很好看。

  『好看又怎樣,這裙子真他媽熱欸。』

  雖然穿起制服的她漂亮極了,但怕熱的她卻很討厭制服裡那種密不透風的感覺。不過她又很喜歡在午休時間拉我出教室閒晃,爬到頂樓陽台往下看操場,笑著說如果跳下去的話如果沒死不知道會變成怎樣。

  『半身不遂的話,我媽就不會再繼續唸那些有的沒的吧,畢竟這樣也沒辦法做什麼,至少她覺得不行。』

  她那時一邊說著一邊把修長的右腿跨出陽台欄杆,要不是午休時間沒人看到,否則唯心和我大概會一起登上明天的社會新聞頭版吧。

  某高二生霸凌同班同學,其被迫跳樓。

  『白癡,我怎麼可能真的跳下去。』

  唯心說,還說在她脫魯之前她絕對不會跳下去,當然脫魯之後也不會。

  『……我再怎麼蠢,也不會蠢到去跳樓好嗎,血肉模糊的樣子很難看呢。』

  我最後一次看到唯心的時候,她正躺在太平間的冰櫃裡,笑得閉起了眼。

  我記得她在某個願望得到滿足的時候總會露出這樣的神情,有可能是吃了甜點,或是睡了個好覺;也有可能是得到一個渴望已久且溫暖的吻,抑或是膚淺的在公車上看到一個符合他所有理想條件的帥哥。

  她好像每天都會為了接吻而做好準備,至少我記得的那幾次,她的唇間都有淡淡的水果香。

  有時候是草莓、偶爾會出現蘋果或者葡萄。

  有好多次,我都很想問她每天吃水果口香糖到底會不會得蛀牙,不過仔細想想這問題實在有點愚蠢,況且我沒有看過唯心的嘴裡出現過黑黑的痕跡。

  『這就像是保養,就算那天沒有和人接吻也要維持口氣清新。』她總是這樣,奇怪的比喻。

  還有,唯心的皮膚很好,即使有化妝習慣卻不像一些女生,只能用厚厚一層粉改過坑疤。

  ——『我希望到我死之前都是這樣的樣貌,因為我很滿意我的長相。』

  素顏的她還是很美。

  不過我還記得,唯心看似無瑕的臉頰上有好幾道勻淨的膚色縫線。
  她應該不喜歡吧。

  唯心在高一下學期脫單,老實說在這之前她就已經交過幾任男朋友,但最後總是不了了之。
  我原以為她那個嚴格的要命的媽會反對她在學生時期交往,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唯心居然能夠大膽地跟男朋友一起走回家,甚至在家門口來個總是依依不捨的吻別。

  『反正只要我不帶女朋友回家,我媽就連我跟一隻獅子交往都沒問題。』

  這理直氣壯的現象維持了一陣子,直到唯心終於跟那人分手、再次活會,接著又死會。

  然而這次唯心沒有再和交往對象在家門口吻別,頂多在路上牽手,但是只要到了距離她家不遠的那個巷口便會放開。

  他媽媽應該沒有察覺唯心的轉變,只知道唯心最近可能有了個衷心的死黨。

  唯心偶爾會讓交往對象到自己家裡作客,藉著討論功課的名義招待對方去自己房間,然後在確認過媽媽沒有走來樓上以後,上前與那人擁抱及親吻。

  一樣的水果香。

  唯心的媽媽很討厭同性戀,所以她從不阻止女兒交男友,因為這代表了自己女兒並沒有任何噁心變態的傾向。

  然而她媽媽卻會嚴格控管唯心的交友範圍,一旦發現唯心的朋友裡有人總是打扮中性、甚至剪了一頭俐落短髮,她便會加以注意。我記得國中班上有個未來志願讀軍校,且在國小畢業便剪掉一頭長髮的女孩因為和唯心頗有交集,便引起她媽媽找到學校私下溝通。

  唯心媽媽在我國中時便已經認識我了,所以她當然非常放心唯心與我的相處。況且我一向都是長髮及肩,根本沒什麼值得誤會之處。

  所以,你可知道那天午後,唯心媽媽撞見我們兩人接吻的模樣,會是多麼驚訝。

  唯心的媽媽一看見我,便失控地朝我大吼大叫起來,劃破靈堂裡本該有的寧靜。

  我彷彿聽見唯心不滿的喃喃。吵死了。

  唯心被禁了整整三天的足,在這之後她還是如期來上學了,而且是跟我一起走的。據唯心說,她媽媽把她鎖在房裡,她乾脆直接從房間的陽台爬出來。

  『妳房間?不是在三樓嗎?』
  『我早就練習過很多次了,掉下去頂多骨折,死不了的。』

  唯心的雙手雙腳爬滿青紫的瘀血,那是被她媽媽用竹藤條抽的,大概兩百多下吧我想。不過唯心說她考試成績不理想時她媽媽也都這樣打她,所以早就習慣了。

  『她整天都不讓我吃飯,剛好可以減肥。』

  唯心總是這樣,能把一件外人看來嚴重程度爆表的事件形容成索然無味的家常便飯。

  唯心說,她媽媽開始把女兒當作一個病人對待,每天的行程表上除了上放學以外,還多了各種充實心靈的輔導時段、與各種不同的心理諮商師深入對談、增進氣質的中國文學賞析課程……她幾乎每天一放學吃過晚餐後就得忙著趕場。

  我不知道她媽媽是想拆散我們的相處時間,還是想藉此轉移唯心的注意力,或是想由各種事物的治療將自己重病的女兒救回來。

  『妳知道嗎,那個智障的心理醫生根本是用雞腿換執照的!』
  『……每天都跟我說一樣的內容,反正重點就是只有洗腦我同性戀有多噁心而已。』

  孩子,同性戀是疾病、是會下地獄的,是罪惡哪。

  「是妳……是妳毀了我的孩子!」

  唯心媽媽近乎瘋狂地衝著我大吼。我低頭不語,直到一盞價值不斐的花瓶猛地劃過我的右頰。

  是我毀掉的嗎?
  也許,是吧。

  唯心繼續扮演著她從頭到腳的完美女孩,言談舉止依舊擁有她的獨特風格,成績仍然頂尖;手上那一塊塊青青紫紫被她巧妙的用化妝品遮掩,過些時日自然淡去,就好比初春融化的積雪似的再也悄無聲息。

  這樣的生活大概維持了幾個月,我與唯心只剩下在學校的時間能夠見面。唯心還是一如往常的和我說話、討論功課;叫我處理她吃不完的早餐、在沒人看見的地方牽手及擁抱。

  『妳看那個人的運動褲穿反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好白癡。』

  她在笑,但我在她的眼裡看不見任何笑容曾經待過的蹤跡。
  在暴風雪中迷路的野兔,即使雪融以後也找不著回家的路,但是世界如此之大,固然沒人會發現有隻兔子回不了自己的家。

  所以,唯心是為了什麼而從房間外的陽台跳下去的,當然也不會有人知道。

  有人說她是因為模擬考失常傷心過度;有人說她是為了自己的前任男友有了新歡而難過,各種荒唐的理由接踵而至,直到她媽媽出面宣稱唯心是在陽台曬衣服時不慎失足才會摔落的。

  『哦、除非妳是有計畫的頭朝地面往下跳,不然……』唯心神秘兮兮地笑著

  掉下去頂多骨折,死不了的。

  唯心離世前一天的放學時,在我外套口袋裡塞了張字跡工整的紙條,我一直到把外套丟進洗衣機前一刻才赫然發現。
  
  『但願妳再也不用陰影中行走,願這世界與妳溫柔相待。』

  我不知道唯心寫這段話給我的意義是什麼,也許她是想祝福我,和我接下來可能會有的交往對象;或是想告訴我即使她不在身邊我也要好好活著;又或者,她只是在對這半年來的遭遇做出最委婉的指控。

  她不曾跟我提到她認為媽媽的態度到底是對還是錯,也不曾抱怨過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光明正大的在陽光下攤開彼此的心意。畢竟她是唯心,完美的女孩。即使我認為我愛她這件事是不容受到否認的,她也沒有做出任何表示。

  我想,她大概是我此生看過最不做作,卻又最做作的人。

  有人把情緒失控的唯心媽媽帶到室外了,屋內頓時只剩下我們。

  「再見,」我彷彿看見唯心穿著她那件惱人的制服,純真的模樣令人莞爾。

  「別來無恙。」

  一片寧靜,我和她相視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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